第(3/3)页 穿不暖也是常事。弟弟穿小的衣裳,补一补给她;弟弟穿破的棉袄,拆一拆改给她。冬天柴房冷,她把所有的衣裳都套在身上,缩成一团,还是冻得直哆嗦。 活儿是她干。洗衣、做饭、喂猪、打柴、挑水、伺候菜园子。养母说:“女孩子家,不多干点活儿,往后嫁人让人笑话。”她就闷头干,从早干到晚,手冻裂了也不吭声。 她在这个家活到十九岁,没吃过一顿饱饭,没穿过一件新衣裳,没听养父母喊过一声“闺女”。 十九岁那年,养母把她许给了吴家堡的老吴家。 不是嫁,是卖。 八十块钱,外加两担苞米、一口肥猪。 养母接过钱的时候,数了两遍,笑眯眯揣进怀里,回头跟她说:“那老吴家人口简单,男人老实,你去了是享福。” 张秀英啥也没说。 她在这个家十九年,早就学会了:说啥都没用。 可她没想到,嫁人不是苦难的结束,是另一种苦难的开始。 婆婆是个厉害角色。男人在世时,她不敢太出格;男人一死,这个家就成了她的一言堂。 过门头一天,婆婆让她跪着给全家磕头。磕完头,婆婆说:“新媳妇过门,得净净肠胃。三天不许吃饭,只许喝水。” 她就喝了三天凉水。 月子里生的是闺女,婆婆在产房外头听见接生婆报喜,当场就沉了脸:“丫头片子,有啥可高兴的。” 月子没人伺候。她第三天就自己下地,蹲在井边洗尿褯子。腊月的水,冰凉刺骨,洗一回,手肿得像馒头。 闺女三岁那年出疹子,她抱着孩子跑了几十里地去镇上求医。大夫说能治,但要五块钱。她拿不出。 她跪在药铺门口给人磕头,磕得额头青紫,一分钱没借到。 回来的路上,孩子在她怀里没了。 她抱着那个渐渐冰凉的小身子,坐在山道边,从黄昏坐到天亮。 第二天一早,她抹了把脸,把孩子埋在村东头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,回家接着喂猪、做饭、伺候婆婆。 她男人是在孩子没了的第二年走的。矿上塌方,连尸首都没找全,就拉回来一袋子碎骨烂肉。 婆婆指着她鼻子骂:“就是你克死的!你命硬,克夫克子,谁挨着你谁倒霉!” 这话传出去,整个吴家堡都知道了。 从此没人敢跟她亲近。她走哪儿,哪儿的人就躲;她在井边打水,本来排队的妇女们一哄而散,宁可多等一会儿也不跟她挨着。 她去小卖部买盐,赵大婶隔着柜台把钱接过去,找零往柜台上一撂,不碰她的手。 她在菜园子摘豆角,隔壁王二媳妇本来过来借锄头,一瞅见她,转身走了。 她成了全村最“膈应”的人。 第(3/3)页